为君那得不伤悲（怜伍六一）

    我一向不喜欢生猛的男人——除了土匪。我喜欢温暖的相貌与温柔的性情，喜欢江南水乡的谦谦君子——玉一般宁馨爽洁——在我心中理想的男伴，应该是墨蓝与月白色——那样的男人让我怜爱。认定的准则才叫信条，只是这一次，信条没有敌过心跳。直面着这军绿与古铜的和谐，我不再情愿拒绝。 
   〈士兵突击〉的播出征服了我，是的，我只是被征服，并没放弃，我谨记着铁一样的铭言：“不抛弃，不放弃。”这是记忆中唯一一部没有爱情甚至没有女人的剧。没有生死缠绵，没有歌哭缱绻，不一样的形式诠释这同一种情念，原来不止悲剧，会给我震撼。 
    曾经无数次听人说起，看不得男人的眼泪。我却不以为然，我认为男女可以无限相等，泪水也不必用性别界定。而今恍然，过去的我，见过的是怎样的男人？男儿泪是血与泪的结合，也只有有血和泪的男人才会流出令人痛与敬的泪——诚若古龙言：“一个准备流血的人，通常不会再流泪。”这样的男人，流下的泪和血，还有什么分别？ 
   真的说不清，这些人中谁更懂七连，是留守到最后的三多，是相见不如怀念的班长，是豪气干云的老七，还是那个沉默中铸炼着自我的班副？或者七连，本不需要人懂得。七连是一个人，他们是他的儿子，长着七连的骨头，流着七连的泪血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，我不喜欢这句话的冷静甚至冷漠，至少七连的兵是铁打的躯壳流血泪的心。为了一种孤弱，我可以承诺坚强；这种刚毅，又许我用什么担当？ 
    人生有许多驿站，谁走过了哪些年华，谁又在哪里把根留下——如果驿站只供停留，又有多少肮脏到头的信念输给牵挂
——许多年之后，还能不能在同样的街头，听见曾经的淹留？ 在这一站，我留下了泪水，为了许多；在这一站，我留下了心痛，只为了一个。 
    矛盾的思想才有火花，矛盾的人格才能升华——他相对于史今是孤傲的，相对于成才是优柔的，相对于许三多是冷酷的；可他又恰是谦和，果敢与友善的，他是他都是。就像情于他，既是寄托，又是羁绊。倔强的他，总是一副漠然的面庞，遮住太多热切的想望。 
    怎样的挚情，能思念一个人至于幻听；怎样的孤独，能对一份感情如是珍重。他说过：“班长走后，我就再没有朋友了。”可又是这样一个他，对同一个人，亲口推翻了这判定：“我们如果不是朋友，还能是什么呢？” 
    ——如果他真的冷漠，这又能算作什么？对这样铁血的真男人，情怎么会只是寄托？ 
   当他在班长离开时独立窗前，那一种忧伤叫不舍。 
   或者他本就不该有朋友。就让他守着那份孤独，安静地走好每一步，至少稳妥，至少无畏，至少不必在回归寂寞时独自咀嚼痛楚。或者，他本就没有过朋友，那种心与心的角逐，对手只能是手足。 
    当他为留下许三多甘受处分，那一种担当叫洒脱。 
    他鄙视许三多，因为他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；他讨厌许三多，因为他分走了属于他的关爱——他唯一的牵念与知交。即使在他帮助他时他依然是不屑他的。这样的男人，教眼角的余光，都射出了坦荡。这样无私的胸襟才称得起宽广，这样正直的脊梁才撑得起希望。他又何必去“扛”起一座山，这样的男人，身躯就是山岗，魂魄就是海洋。 
     当他拉响自救弹喊出了弃权，那一种成全叫忘我。 
     有一种放弃叫无可奈何，有一种心碎叫擦肩而过。  
    那一声声嘶力竭的“弃权”是对命运的控诉，“因为你是坚强的，命运就对你格外的苦。”这样的男人字典中本只有征服，是命运强行为他书写进“认输”；这样的男人抵得住苦雨凄风，闯得出九死一生，却逃不脱命运的拨弄。那一次他跌得太重，摔碎了梦也摔碎了自己，从此他是一只断翅的雨燕，只能仰望属于别人的天空。 从没有那样的一刻，我希望他足够冷漠，能敌得过生存的法则，不要去想面对物竞天择，他也曾是个优秀的适者。从没有那样一刻，我深深地懂得，为什么破茧后没能成蝶的飞蛾，会竞相扑向熊熊烈火——毕竟梦不是彩色的气泡，可以随意打破。 当他拒绝了连队的特殊照顾，那一种骄傲叫执着。 
    英雄往往也是君子，不择手段的冠军只能是胜者。这样的男人，肉体可以苦海无边，灵魂却必须立地顶天。“躺倒的确可以苟活，失去的却是高度。”这样的男人，怎能教施舍，成为他的归宿；这样的男人，是鸿鹄，冰与火的浇铸，教这样的选择于他不会是唯谷，走，也要走得义无返顾。 
    这样的男人，思想的深度，才容得下他的倾注；生命的重量，才配得上他的信仰。

         谁共君，醉明月？（敬伍六一）

    这句话是文天祥说过的，却很自然地教我想起了他——钢七连最生猛的兵。其实英雄与英雄，本就惺惺惜惺惺。才教这一句自省，各表一枝却都掷地有声。 
   曾说过，这样的男人令我心疼。而今这铿锵的诗篇，却教我了然，这一份情，除了略有狎昵的心痛与怔忪，还提炼出了尊敬。 
    何谓尊敬？尊敬是仰观，是对待一重生命发散的光圈，默默地诉说感念，承诺永远，是足以升华人性的情感。尽管这一种尊敬，其中总有着挥之不去的遗憾。这样的遗憾，来自于一种涉世未深的宣言：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。刘心武先生有言：“性格何时无悲剧？...有些性格是注定要产生悲剧的...”我总不忍断言，他那近于自虐的求全，已然酿成了悲剧的根源。 
   怎样的自尊？明明是梅朵，却偏要争春；明明是清茶，却苦求甘醇。 
   怎样的信念？纵然是星火，也蓄势燎原；纵然是余波，也直面彼岸。 
    这样的宁折不弯，教他只能享受属于胜者的花环，因为一旦失策，他会比别人败得更惨。失败于他已不仅是考验，而是可以载入生命史册的劫难。不要说他“输不起”，水对于绿洲与沙漠永远不会是同样的意义。认输于他，需要更大的决绝与勇气。完美，从来是光辉，也是负累。他所求的那唯美，为他的生命沾染了悲壮的意味。纵然英雄无悔，而最冶艳的花枝在孟春的枯萎，有谁，能坦然相对？ 对这样的男人，我再不能说“应该打碎的是梦，不是真实的自我”，因为这样的话太过冷漠，因为他已背负了太多太多。他的这份近乎天真的求全已足以教智者胆寒，教勇者汗颜，因为无论智者或勇者，都不敢承担那接近凄怆的深刻。这样的执着，只有经历过心魂的生杀予夺，才能懂得。 太完美的性格与太不完美的命运相遇，必然会迸发悲剧。 
    何谓悲剧？悲剧总是贪得无厌地索取，不管面对被它掠夺后的空白，会响起多少唏嘘。鲁迅先生说：“悲剧，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——给你看。”我一直在看，从他为五公里的争锋苦练五千公里，从他每一次不足道的较量中也以极限苛求自己，从他那永远响在心底的铮铮宣言：“要争就争第一。”直看到他为逝去的七连拼尽全力，看到他为失去的梦想无声啜泣，看到他为了自己与生俱来的骄傲执拗地离去...直看到我不忍展眼，只能穿透泪光目送他用一条半腿走得更远...如果永恒也曾流连，一定就凝华于他放弃的瞬间... 
    佛说：舍，才能得。他舍弃了自己辉煌的结局，收获的难道只是一份走了样的刚毅？ 
总忍不住这样安慰自己：他本就不曾放弃，他只是把梦放飞，为了让自己不要走得太艰巨。 
   就如汪国真的哲理：“垂下头颅，只是为了让思想扬起。” 
   他高喊的弃权是什么？是他为报偿三多的友谊而甘心地割舍； 
   他退伍的申请是什么？是他为成全自己的骄傲而无奈地抉择； 
   他转身的哭泣是什么？是他对善捉弄人的造化最有力的反戈； 
   他临行的致歉是什么？是他对已不是梦的未来最郑重的承诺。 
    人生来就欠下了一笔笔债，他透支了青春的焕彩，早早还清了所有借贷。从此两袖清白，生无所待。 这样血与火的性情，教他走出何等洒脱壮美的人生。这短暂的生之途程，被他走成了永恒。 
    何谓永恒？永恒是爱的温度，心的广度，思想的深度，信念的长度的熔融，是角逐灵魂的天平——不是用时间丈量——他走在这天平的一方，教所有苍白的梦想，世俗的奢望，霎时间失却了重量。 

    世上最高贵的灵魂，不必丰富，不必深沉，只要能让生命的每一时分，都度过得认真； 
    世上最自由的生活，不是闲云，不是野鹤，只要能让灵魂的每个角落，都对自己负责。

啼到春归无啼处(念伍六一)     曾经读到《射雕英雄传》，所言“降龙十八掌”中极精妙的一式称“亢龙有悔”，记得北丐对郭靖说道：“亢龙有悔之要旨不在‘亢’而在‘悔’。”这样一句评价，又教我想起了他——一个宁折不弯的当代豪侠。      宁折不弯，是怎样的诤言？怎样的虚怀与虎胆，能承经得起这样的信念？又需怎样的时间与空间，能成全他这样的志愿？      如果生命的最终归宿只是覆水,那么谁能承诺那种沉勇无畏?       如果完美的最高境界只能破碎,那么谁愿追求那份千娇百媚?       只能说，他们从来都不会落寞。 ——没有了军营的六一与没有了六一的军营。有一种挚情，从相遇就已尘埃落定，从相知就已魂牵梦萦。     没有了倾注的报偿与没有了报偿的倾注。有一种角逐，从开场就已无谓胜负，从对垒就已铭心刻骨。 曾经为了感激，他说出了唯一的一句“对不起”。      感谢三多的执着；     “以后一起吧”是他对三多第一次伸出的双手。尽管这“以后”，三多等得比以前更久。     “要争就争第一”是他对七连的守候，这争斗，却教七连永远镌下他的不屈与挺秀。      那滚滚的浓烟，燃烧的是他对一向不屑的三多最深沉的挂牵，升腾的是他对已然消逝的七连最崇高的礼赞。      感谢史今的懂得；      知己是友情的至性和谐，保藏着心灵的真诚喜悦。      面对他的刚烈，他未曾有过劝解，面对他的决绝，他未曾想过释却。      一种默契可做到会心，一种情意能唤回童真。而无奈的分别，梦想的幻灭，教他们懂得人生不会未有穷缺。尽管于真正的友谊，遥远的不会是距离。可是当他隐忍着向隅呜咽，当他孤独地承受命运的戏谑，直教柳青时节，芳菲骤歇。      命运的残酷，教给他们的决不仅是无助，此间征途，虽不再饮食同步，总也能将生之恨苦，一共引渡。     感谢连长的承诺；     没有幻景比现实更难预计；      没有泪滴比强颜更显凄迷；     没有征程比寻梦更为艰巨；     没有谁人比自己更懂自己。    六一，是连长的而今与往昔。     他了解军衣，对六一的砥砺；     他清楚离去，对六一的冲击。     他清楚有些努力只是徒劳，这样的男人，只会对此付之一笑——因着他的傲气，他能对生魂所系的军队挥手别离。命运绝不是一场游戏，他却能笑傲其间，藐视一切的施舍甚至赠与。     只为着，看着他如同看着另一个自我；     只为着，他是曾经七连最后一曲壮歌。     从未乞求过，为了他，他放弃了孤傲与冷漠；     从来是强者，这一次，却将他看作唯一寄托。     当两人相拥而泣，所有梦与魂的牵系，都为了这一刻升华又凝聚。他们最终没有逃避，纵面对着这样的结局。走出军旅，只为让明天的征程中少些犹豫。     感谢袁朗的解说。   “做到这六个字的人，他们抛弃了什么，又放弃了什么？”     他曾拼尽了最后的气力，只为了能选择放弃；     他曾割舍了最后的希冀，只为了还有权抛弃。      这样的放弃，教他活出了比许三多更深刻的意义；      这样的抛弃，教他走出了属于七连最壮阔的刚毅。      他收拾起梦寐，走出了老A。因为那太高太远的目标，让所有人无颜以对；他敛忍下泪水，离开了部队。因为那太压抑的悲戚，从此只能成为他的负累。      每一种选择都会值得，可每一次的舍，是不是都有相应的释获？塞翁的洒脱，究竟因为他将浮生皆看破，还是源自太在乎那最终的结果？ 永远说不清，是谁淘汰了谁，又是哪一种清醒，酿成了举世的明哲世故中那一夕的沉醉。如果有一种失去永不能挽回，又有哪一种氛围，能让我为消逝的真纯作诔。谙尽的，又岂止愁滋味？        宣妍的物华如果凄然调休，至少让我受用那一季清幽，瑟索的风中将我渡过这肃杀的苍秋。      坚毅的行者如果决然远走，至少让我记住那一次回眸，踽踽的路上引我追随那永恒的北斗。